说起淮扬味道,人们很容易先想到扬州。清炖蟹粉狮子头、文思豆腐、大煮干丝……这些耳熟能详的淮扬菜,构成了人们对这片水乡饮食最熟悉的想象。但淮扬味道并不只属于扬州城里的名菜,沿着京杭大运河向北,在扬州北部的宝应,另一种极具地方特色的淮扬味道,几乎都围绕着一种食材——藕 — — 展开。
运河从县境穿过,里下河密集的湖荡与水网铺展在城外。这里地势低平,河流、湖泊与淤泥共同塑造了土地,也很早就决定了当地人的餐桌。宝应种藕已有上千年的历史,清代地方志里便留下“宝应湖中多产藕”的记载。直到今天,这里仍是国内重要的荷藕产区之一。
真正让更多人隔着屏幕认识宝应藕的,是《舌尖上的中国》。镜头里的藕不再只是清炒的一盘蔬菜,而是从头到尾撑起了一桌宴席:凉拌、煎炒、炖煮、油炸,鲜藕之外还有藕粉,从冷菜、热菜一直做到最后的点心。当地人把这叫作“全藕宴”,一根埋在淤泥里的藕,到了厨房里,脆、糯、粉、甜都能成为一种吃法。
这桌宴席多少也暴露了宝应人对藕的执着。但要弄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这里的人如此会吃藕,或许还得离开餐桌,先回到藕生长的水里。
从县城来到宝应湖湿地,最先遇见的是一片高大的水杉林。树干笔直,一排排向远处延伸,顺着水杉往里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才来到宝应湖的码头。
走出树林,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,大片荷叶从岸边铺向水面深处,粉白的荷花散落在浓绿之间。原以为九月的荷花已经接近尾声,到了湖边才发现荷叶依然密密地铺在水面上,花也开得正盛;花与花之间,又已经立起了一个个青绿色的莲蓬。

宝应湖上盛开的荷花
坐上快艇,径直往荷花深处开。船钻进大片荷叶之间,速度慢下来,荷花和莲蓬便贴到了船边,伸手就能够到。船夫索性把船停在荷丛中,让我们自己采莲蓬。刚折下来的莲蓬还有些沉手。掰开外皮,里面是一颗颗白嫩的莲子。新鲜莲子水分很足,咬下去清脆,带着淡淡的清甜,没有常见的苦味。原本只想尝一颗,结果坐在船上不停地剥,等回过神来,手里的莲蓬已经空了。
坐在荷叶之间,才会发现眼前看到的,其实只是这株植物的一半。水面上是荷叶、荷花和莲蓬,而在看不见的水面之下,淤泥里的地下茎正在向前伸展。春天,埋在泥里的地下茎萌发,叶柄向上钻出水面,长出荷叶,再开出荷花;花谢以后,水面上结成莲蓬,水下的地下茎则继续横向生长,到了生长后期逐渐膨大,才成为我们熟悉的一节节藕。
于是,一株荷就这样在水面上下各自经历着自己的时节:开花、结出莲蓬,长成藕。等它们离开湖荡,进入宝应人的厨房,同一根藕又会生出更多的样子。
从水里挖出来以后,一根藕真正开始发生变化。其中很能说明宝应人怎样琢磨一根藕的,是全藕宴里的两道菜。
糖醋藕最吃它的脆。藕切成薄片,炒过以后仍旧脆生,表面挂着一点糖醋汁。入口先酸,接着是甜,咬下去咔嚓一声,里面还有藕自己的清甜。它的味道不复杂,却很下饭,筷子很容易伸过去夹第二片。
蜜汁捶藕则完全是另一回事。秋冬选更粉糯的“美人红”,取肥硕的中段,经过煮、捶、焖、蒸几道工序。“捶”并不是把藕捶烂,而是既要让粉进入藕中,又不能破坏藕原本的形状。原本只需切开下锅的一节藕,到了宴席上,也值得这样一道一道工序地慢慢对待。

桂花藕糕
这种琢磨并不是今天才有的。清代地方志已经记载,宝应湖中多产藕,当地人“制以为粉,售之四方”。从鲜藕到藕粉,宝应人很早就已经在琢磨一根藕还能怎么吃。
不过在宝应,藕也远不只属于这样一桌需要专门制作的全藕宴。
普通饭店里,藕几乎是一种默认存在的食材。菜单上有,就点一道;菜单上没有,问一声,厨房里往往也备着。当地人对此甚至有点不以为意——藕有什么稀奇的?切片炒一炒,塞肉炸一炸,灌进糯米煮一煮,都是寻常做法。
水乡的饭桌当然也不只有藕。软兜长鱼里的“长鱼”,是当地对鳝鱼的称呼。处理好的鳝鱼柔软滑嫩,裹着浓亮的汤汁,入口几乎不用费力咀嚼。藕长在泥里,鳝鱼游在水中,宝应许多最寻常的味道,追根究底,都和身边这片水有关。
在宝应的老城中心,纵棹园是一个特别的存在。
这座园子最初是清代文人的私家园林,三百多年过去,昔日属于一户人家的空间早已完全向城市敞开。园子不收门票,也没有与街道泾渭分明的景区边界。外面是商场、饭店和来往的车辆,走进去,总能看见附近的居民散步、聊天。树荫下尤其热闹,几张桌子一摆,就有人围坐着打牌,一下午也不着急离开。

纵棹园
园里的八宝亭,藏着“宝应”这个名字的一段来历。唐代,这里原名安宜。唐肃宗年间,当地曾向朝廷进献祥瑞宝物,恰逢唐肃宗改年号为“宝应”,于是“宝应”这个名字由此与这片土地联系在一起。后来这段历史逐渐演化成“真如献八宝”的传说,“八宝”也成为宝应延续至今的地方文化符号。后来修建的八宝亭,如今就立在纵棹园里。
园子旁的一座亭子里,如今开着一家颇受年轻人喜欢的咖啡馆。
下午,不少人坐在这里喝咖啡、聊天,也有人端着杯子拍照。菜单上有一杯名字很应景的“藕序”。端上来时,莲藕汁、冷萃咖啡和冰块是分开放置的。店员介绍了两种喝法:可以把莲藕汁倒进冷萃,让藕淡淡的清甜混进咖啡的苦味;也可以撇开咖啡,把莲藕汁直接倒进冰块里,当作一杯冰莲藕汁来喝。更有趣的是,透明的冰被冻成八宝亭的形状,小小一座亭子立在杯中。倒入深色的咖啡,它便浸在一片褐色里;换成半透明的莲藕汁,又是另一副样子。端着“藕韵”坐在园子里,抬头能看到八宝亭,低头,杯子里也有一座。
藕到了这里,暂时离开了炒锅和油锅,新的吃法也散落在县城其他地方。离纵棹园不远,有一家专门以藕为主题的小店。相比普通饭店里的糖醋藕和藕夹,这里的藕更多出现在饮料和甜品里。
藕本身其实很适合做甜品。它的味道清淡,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清甜,因此很能接住糖、桂花和糯米的味道;磨成藕粉后,原先清脆的植物又换了一副质地,遇热变得细腻黏稠。 藕粉圆子里,鲜藕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,只剩下藕粉带来的柔软;到了藕粉桂花糕里,它又退到更后面,让桂花的香气和甜味慢慢显出来。从一节带泥的鲜藕,到一杯咖啡、一块甜点,藕没有变得更浓烈,反而是它原本的清淡,给新的吃法留下了足够大的空间。
九月的宝应,餐桌上的一切都还围着藕展开。可水乡的食材从来都有自己的时令,等天气一点点冷下来,这一季的荷与藕慢慢收场,水里的另一种食材又到了时候。
十一月,茨菇开始上市。那也是汪曾祺笔下咸菜茨菇汤的季节。他出生在离宝应不远的高邮,同属里下河水乡。这碗汤的做法并不复杂:入秋腌下的青菜,到了这时已经变咸、发酸,切碎以后煮成汤,有时再加几片茨菇,就是咸菜茨菇汤。离乡三四十年以后,他在 《故乡的食物》中写道:“我很想喝一碗咸菜茨菇汤,我想念家乡的雪。”
茨菇的苦味、咸菜的酸咸,还有天气转冷以后端上桌的那一碗热汤,慢慢和故乡、童年以及某一个季节缠在一起。食物一旦和这样的时节联系起来,也就有了超出味道本身的记忆。
大概所谓水乡的味道,从来不是固定在某一道菜里。九月是藕,十一月是茨菇;这一季过去,下一季又来。水里长出的东西跟着季节更替,人们也跟着这样的节奏吃饭、生活,一年一年过去。
(撰文 / 陈亦欢;图片提供 / 陈亦欢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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